《趣说古人日常生活：人间有味是清欢》入围探照灯好书榜

风筝：从武器到玩具

清代诗人高鼎笔下有一首充满童趣的早春诗《村居》，大家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诗中提到的“纸鸢”，字面上理解是纸做成的鸢，也就是咱们常说的风筝。那么问题来了：“鸢”起源于何时，出自何人之手，为什么后来又被称为“风筝”呢？

关于“鸢”的起源，大体上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见于《墨子》（东周•墨子弟子及再传弟子编），里面有一篇文章题为《鲁问》，记载了鲁国有一位名叫公输班的匠人，擅长制作各种机巧之物，譬如“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这位公输班就是闻名遐迩的大发明家鲁班。有意思的是，咱们今天对鲁班的景仰可以说是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以墨子为代表的墨家对于鲁班的这项发明却表现出嗤之以鼻的轻鄙态度，认为这些玩意儿徒有机巧而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按照《墨子》所言，“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费尽心思搞出这些没用的东西，岂不是闲得慌？

第二种说法见于《韩非子》，里面记载说：“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跟前面《墨子》里的记载对比起来看，就更有意思了：墨家既然对“削竹木以为鹊”的鲁班一顿狠批，怎么又耗费三年时间制作木鸢？这不是做自己厌恶的事，变成自己鄙视的人了吗？

《墨子》和《韩非子》的记载相互矛盾，说明至少有一方是错的，当然也有可能双方都是瞎扯。咱们再来看第三种说法，认为“纸鸢”其实是西汉名将韩信的杰作。这一说法出自《事物纪原》，不过作者本人也是道听途说，对其真实性拿捏不准，所以只是含糊其辞地记载道：“古今相传，云是韩信所作。”咱们都知道，韩信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以多多益善闻名，他哪有闲情逸致放纸鸢玩儿呢？按照《事物纪原》里记载的坊间传闻，韩信之所以发明纸鸢，还真不是用来玩的。当时，他跟随刘邦讨伐叛将陈豨，突然之间计上心头，命人制作了一只纸鸢并放飞出去，“以量未央宫远近”，为接下来指挥军队搞土工作业、穿凿隧道杀入宫中做好准备。

后世普遍认为，《事物纪原》的记载语焉不详，牵强附会、故弄玄虚的可能性比较大，在可信度方面与《墨子》《韩非子》的记载不相上下。不过，在战场上使用纸鸢来传递消息，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譬如《南史•侯景传》记载，在南朝梁时期，野心勃勃的大将侯景发动叛乱，梁武帝萧衍、太子萧纲均被叛军围困在宫中，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值此危急关头，太子萧纲采纳身旁一位侍从的建议，命人迅速扎起一只纸鸢，“系以长绳，藏敕于中”，希望能够随风飘过叛军的封锁，与外面的援军取得联系。叛军没见过这种新奇玩意儿，误以为是什么厌胜之术，举箭将其射下，导致这次别出心裁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另有《新唐书•田悦传》记载，唐德宗时期魏博节度使田悦起兵反叛，率兵将临洺城（今河北永年）围得水泄不通，守将张伾同样是“以纸为风鸢，高百余丈”，超过了弓箭的射程，终于将求援讯息成功送至叛军的封锁线之外。

后来，在金朝抵抗蒙古铁骑南侵的时候，由于屡次战败，被俘者甚众，金人便琢磨出了一个策反的办法。他们将鼓励战俘奋起反抗的传单绑到纸鸢上，等纸鸢随风飞到关押战俘的营地上方时，便将引线割断，让纸鸢上的传单如天女散花般落下来。诚然，再多的传单也改变不了战俘任人宰割的处境，更挽救不了金朝灰飞烟灭的命运，但这种利用纸鸢打宣传战、心理战的做法，倒是有一点现代战争的创新思维。

纸鸢作为一种娱乐活动，是在盛唐时期才在民间普及的。热衷于这种游戏的，首先自然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恰如元稹在一首题为《有鸟》的诗中写道：“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假势童子牵。”除此之外，纸鸢还得到一些隐居山林的贤士青睐。譬如有一位名叫刘得仁的文人去拜访隐居在曲江（位于长安城近郊）的胡处士，看到了这样一幅清幽的景致：

落日明沙岸，微风上纸鸢。

静还林石下，坐读养生篇。

还有一位名叫唐采的唐代文人也写过一篇《纸鸢赋》，盛赞纸鸢“抑之则有限，纵之则无穷，动息乎丝纶之际，行藏乎掌握之中”。这既是写实之辞，也不乏有限与无穷相互转化的哲理思考。

古人热衷于放飞纸鸢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推陈出新，琢磨出一些新鲜有趣的玩法。譬如将灯笼挂在纸鸢上，趁着夜色放飞，构成“红灯遥映碧霄空”的美妙景致。进入五代时期，有一位名叫李邺的官员更是别出心裁，在纸鸢上绑了一根竹笛，纸鸢在空中飘荡，清风吹贯竹笛，发出悦耳的声响，如同奏响筝琴一般。从此，纸鸢便有了“风筝”的俗称。

到了宋朝，风筝的叫法基本上取代了纸鸢，古人对于风筝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除了追求新颖的式样以外，画工也更加讲究精致。据说，“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宋徽宗还专门编撰出一部《宣和风筝谱》，记录了当时流行的各种风筝的样式与画法，只可惜后来战乱流离，没能流传下来。

官家痴迷其中、亲自代言，足见风筝的地位。因为风筝，当时还发生了这么一段趣闻。《夷坚甲志》（南宋•洪迈撰）记载，北宋时期有一位名叫侯蒙的读书人，相貌奇丑无比，还屡试不第。于是乎，一些闲人便搞起了恶作剧，将他的模样画到了风筝上，四处招摇嘲弄，讥讽他妄想攀高登天。受到嘲笑的侯蒙非但不气恼，反而开怀大笑，并当场在风筝上题了一首《临江仙》：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后来，侯蒙果然如愿以偿，不仅进士及第，还官运亨通，成为朝廷重臣，历任刑部尚书、户部尚书等职。

少数人用风筝讥讽嘲弄他人，更多的人则痴迷于玩风筝比赛。不过，当时的比赛与现代的有所不同，那时一不比做工精良，二不比画法高超，三不比放飞高远，只用风筝线相互缠绕拉扯，看谁手中的线先断，导致风筝失控，以此来论输赢。有人还借机开了盘口，大兴押注赌博之风。为了赢得比赛，市面上又流行用药水浸泡风筝线，做成韧性更高的所谓“药线”。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风筝与很多手工艺品一样，在两宋时期共同助推了一场商品化的浪潮。《武林旧事》记载，南宋临安城有很多人以制作、贩卖手工艺制品为生，“每一事率数十人，各专藉以为衣食之地”，其中就包括风筝、药线。

进入明清，风筝在文学作品中的出镜率更高了。譬如明末清初的文学大家李渔，创作过一部题为《风筝误》的剧本，风筝在这出剧中成为男女相互传情、表达爱慕的信物。《红楼梦》里也出现过宝玉、黛玉等人放风筝的情节，按照曹雪芹“草蛇灰线”的创作风格，风筝还暗喻各色人物的不同命运。当年侯蒙笔下的“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也被曹雪芹借鉴过来，化用为薛宝钗所作《柳絮词》中的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暗喻这位薄命女子不愿受到命运束缚的雄心壮志。

说到曹雪芹，他与风筝之间还有一段不解之缘。话说曹雪芹有一位好友名叫于景廉，此人早年从军，受了脚伤而丧失劳动能力，由于家里人口众多，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曹雪芹有心帮衬，怎奈自己的处境也很穷酸，时常只能以残羹冷炙勉强糊口，根本没有周济友人的经济能力。

有一次，两人无意中聊起京城富家子弟时兴玩风筝，“一掷数十金”。说来也巧，曹雪芹平日里也喜欢扎风筝，家里面竹片、纸张齐备，于是当即扎了几只送给于景廉去变卖。于景廉就这样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不禁大喜过望，后来索性以制作、贩卖风筝为业，还不时来找曹雪芹设计新颖的样式。曹雪芹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通过四处搜罗征集，编撰出一部《南鹞北鸢考工志》（南方俗称风筝为“鹞”，北方俗称风筝为“鸢”）。这部幸存下来的作品详细记载了风筝的各种工艺、画法与式样，不仅演绎出一段扶贫济困的友谊佳话，还形成了沿袭至今的“曹氏风筝”流派。